《为每个瓶子找到出水口》

           浦东中学    郭雪芳

每个瓶子其实都有出口，关键看如何取出软木塞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厄尔格拇。格雷[英国]

（一） 出游恐惧症与“三君子”事件

我接手这个班级时，已经到了高三，这个班级三年换过三个班主任，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散漫。隔阂往往相互作用，我对他们的认识，可能也被这些学生感同身受，因此经历过几次小小纠葛，从心理学角度分析，也是出自本能，对陌生事物天生的排异性。我们知道医学上移殖器官时，最麻烦就是自身免疫的排它性，教育也是如此，陌生与隔阂向来孪生联体。有一个星期，我为如何解决彼此间的问题，而一直在思索。

秋游是我等候良久的，按以往的经验，户外接触是与学生增进关系的契机，而且被升学压力左右的学生，秋游也是难得“呼吸孔”。学校这次安排的游址是“世纪公园”和“嘉年华”，我刚在课堂上作了宣布，底下就传来不谐和的声音，有人小声说：“高三很累，秋游能不能就不去了。”当时我就感觉到将有事情发生，为防止意外，我当堂宣布：“凡是不去的同学，必须有家长亲自来请假。”语言刚落，隐约我又听到有人说：“那没问题，晚上就让我妈打电话。”于是我又声明：“凡是家长请假的，第二天必须带上医院出据的病假条。”见学生们再没说什么，我总以为就此大功告成，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次机会，来解决班级中的一些问题，然而第二天还是有三个男生毫无征兆的未来学校，当晚我与“三君子”的家长一一通了电话，并希望学生家长理解学校组织秋游的用意，电话家访过程中发现有两个学生，当天泡在网吧，并未在家休息，而家长则以为儿子去了学校。

第二天我在课余时间，将缺席的男生分别找来谈心，我故意忽略了秋游，而是与他们谈到诚信，我的基调是他们已经是成年人，应该对承诺负责。谈话中我明显感受个别学生的抵触，即使表面都承认错误，于是我开始通过各种途径调查三个学生，希望找到掩藏海面下的浮冰。

（二）“三宗罪”之自卑

学生甲体形稍胖，动作稍显迟钝，平时性格内向，与其他同学接触极少，我曾经询问班里几个干部，结果信息了了。这次他也是三君子之一，在秋游前，我已经预料会出现个别学生借口缺席，但他不在预测人选之列。在与我谈话过程中，学生甲显得胆怯，张口就承认错误。那天早晨其实他很早就来学校，只有同学乙比他更早，平时学生乙不怎么和他说话，这天突然提出一起去网吧，于是他就跟着，当时离出发时间尚有一小时，原本以为到时候学生乙会提出回来，但对方一直没说起，他也不好意思主动问，所以就缺席了秋游。

我一直觉得学生甲有强烈自卑心态，以前学生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，这天谈心时候我没责备，甚至未提及他的错误，我问他游戏内容等题外话，结果他主动向我袒露了心扉，学生甲告诉我他其实屡次想说回来，尤其在将要开车的那几分钟，但他不好意思，怕学生乙因此看轻自己，学生乙平时都不跟同学说话，这次叫他去网吧，已经给了很大面子。我反问他，为什么会这样认为？他告诉我，学生乙学习成绩好，人又很酷，班级里的女生偷偷叫他“贝克汉姆”。我说，其实你也挺帅的，你自己没发觉。他有些羞涩的笑了笑，显得不敢相信。我让他把胸挺直，他平时有些习惯弯腰，他跟着我的吩咐做了，我看他几眼，然后告诉他，你有 1 米 8十多吧，他点了点头。那你比“贝克汉姆”还高几公分，没必要仰望别人。我能察觉当时细微的变化，于是给他传授了个办法，这是从电影“出水芙蓉”里看来的，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芭蕾，昂起头颅对镜子说，我是最高贵的。他笑了，我也跟着笑，然后我让他去把学生乙叫来办公室，临行前还提议他，就大声的叫 “贝克汉姆：”，要尽量大声，想象自己就是曼联教练福格森。

这次交谈后，他渐渐有些变化，与其他学生也开始主动交谈，我私下问他，是否真的对着镜子练习过，他看周围没人，低声告诉我：没人时候试验过，感觉真的不错。那一瞬间他脸上洋溢着自信。

自卑与自信往往一线之隔，就象于山巅行走，一步之失是悬崖陡峭，一步之得是别有天地。

（三）“三宗罪”之傲慢

我没想到“贝克汉姆“会来个下马威，他进办公室时神态自若，抢先责备我不该给他起外号，我没有犹豫马上向他道歉，然后我说，每个人必须为言行负责，我已经为自己的话作了道歉，现在该轮到你了。他很无所谓的说，其实自己没做错什么，当然如果你需要，我也可以道歉。我问他，没参加集体活动，你觉得没有任何错误。他直白的告诉我，不想和别人一起玩，觉得没意思，从高一到现在，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，他保持着全部缺席。我问他这是因为什么。他觉得同学们们都很幼稚。我继续逼问，那天为什么拖着学生甲去网吧，他回答我，那家伙呆头呆脑的，这么早来学校就是怕迟到，越是怕，我越让他迟到。学生乙的回答出乎我意外，他的坦荡与傲慢双重体现着，是我之前从未遇到的情况，当时竟有点无法对应。此后的进行比较敷衍，我看得出学生乙根本没认识错误，可能在他眼里，我召其到办公室来，本身就是大题小作。

事实上，我有点欣赏学生乙的个性，如何不伤及他自尊的情况下，修正身上存在的弊病是我需要做的，我私下与他家长进行了交流，学生乙家境颇好，人也聪明，端正的外貌，以及出色的运动能力，造就他一直是学校里的焦点，以前他就有点自大，但尚不外露，自从进入高中以来，傲慢就愈演愈烈，甚至发展到故意伤害别人为乐。在交流中我还得知，他有下围棋的嗜好，也参加过考级，但一直没有入段，关于这点我还是第一次知道。知道了这些后，我觉得有再一次与他交流的必要，我选择午餐时间交流，环境可以让交谈双方轻松惬意，我故意说到围棋的话题，他无意中接口，于是我就问他，你知道中国围棋最有天赋的棋手是谁，他回答是马晓春，我接着问，马晓春和李昌镐谁的棋下得有灵性。他滔滔不绝的给了说了一通，其实就是想告诉我，不以成败论英雄的道理。于是我问他，为什么有灵性的马晓春，一直输给看似木讷的石佛李昌镐。他停顿了会，未等他作答，我抢先对他说，其实真正的大智慧都是非常内敛的，我又例举出些李昌镐生活中为人处世的作风，希望他参照后，再回答一次关于聪明的提问。

“贝克汉姆“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，可能他觉得不需要回答，但我也发现他也在改变，有次看到他主动帮别人做事，这说明他真的是个聪明人。我还有一个担心，就是怕他提出跟我走围棋，我可不想让人发现老师只会纸上谈兵。

优越条件往往是悬挂的达摩克斯，如何不让剑刃伤及，老师如何诱导，是随机应变的课题，很多时候，老师就是那只握柄的手，“太阿倒持”也罢，‘授人与柄“也罢，姿势只存在适用，而无绝对是非。

（四）“三宗罪”之妒忌

很多人告诉我学生丙性格执拗，有时甚至偏激，前任移交挡案里也特地提到了这个学生，而且注明为单亲家庭。这次的“三君子‘事件中，他也是其一，我最后叫他来办公室。特意选择放学之后，等了很长时候，都没见他进办公室，以为他已经离开学校，于是去教室看了看，发觉他就在教室，也没做作业，光坐在那发愣。我想现在反正没别人，不妨换个交谈环境，学生丙倒是显得诚恳，主动向承认错误，说那天他不对，不该留在家里，更不应该事先未打招呼的行为非常不礼貌，一番话将我预备的说教都憋进肚子，有点无法言说的郁闷感。他一口气把话说完，然后恢复神思恍惚，我想了想，自己的确也没什么可说的，既然他主动认识了错误，那也只能先让他回家。

学生丙问题在于他永不改正，秋游后他连续又逃课几次，每次我打电话去他家，发现他都留在家里，问原因，他支吾着不肯详说，只一个劲承认错误，我觉得应该约他母亲出来单独面谈了。我把要求跟他说，他突然很愤怒，直言不讳告诉我，他不想我见他母亲，我问为什么，他抿紧嘴唇不回答。于是我只能说，如果不愿告诉我，我必须找他母亲面谈，我让他自己考虑，留给他一夜时间做决定。第二天学生丙放学时候找我，说愿意跟我谈谈，但要我保证对任何人不得泄露，我答应了他，于是他开始说。他父亲早丧，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，但他怀疑母亲想要抛弃他，原由是初一那年，他考试成绩不佳，母亲威胁要赶他出门，并且说他拖累了自己一生，因此他想尽量留在家，这样母亲才不能抛弃他。我问他为什么这样想。他说，母亲故意回家很晚，她很厌烦自己的儿子。

我们的交谈就此终止，我发现想说服这个学生基本不可能，有些人很容易自设环境，并且一旦入戏，便无法拔足，解铃只有系铃人。我瞒着学生丙去找她母亲，把情况阐述了，她母亲也非常苦恼，告诉我，自己上班很忙，许多时候要加班，而现在工作压力又大，竞争激烈，没有特殊技能的她，只有以勤补拙。而且她的确有些怕儿子，一天到晚监视她，与人电话，儿子会找理由监听，与人接触，儿子总会幽灵那样出现，甚至觉得上班时候，都会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。我建议学生丙的母亲开诚布公的与儿子交谈，选择回避方式，只能增强孩子的不安全感。那次交谈过后，我一直在默默注意学生丙情况，有一个月他逃课少了，但隔段时间后再次反复，我再找他谈，他很沮丧的告诉我，她母亲有男朋友，准备彻底丢弃他了。我问学生丙，他母亲是否是个独立的人，他点头应诺。那她就应该有权利选择生活，你这样干涉她的生活，其实是很自私的行为。我带着他去找我的一个朋友，我的朋友是个心理医生，经过几次交谈后，学生丙的情况出现了好转，旷课行为不再出现了，人也变得开朗很多，我问他目前情况怎么样，他突然嬉皮笑脸的说，“天要下雨，娘要嫁人，由她去吧，而且母亲的男朋友我见过了，人还不错，可惜不是帅哥。”他的表现真让我刮目相看。

无论圆圈画得多大，圆心只会有一点，孩子永远具有依赖性和占有欲，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，要相信孩子有直面的勇气，反正他们迟早都要直面社会。